「非常完美。可以再來一次嗎?」片尾預見歌舞新時代的製片,興奮地說。
黑白默片的《大藝術家》,唯有片尾出現短短兩句有聲對白,使這問句更顯深意。是否代表,一去不復返的時代,無法複製的藝術語言,因為完美而失落。
六年級生的我是電視兒童,最享有特權的時候,是週末華視的經典電影播放,爸媽竟然特准小女孩熬夜看老電影,也許是潛意識裡期待大女兒也能了解他們的好萊塢青春。過了十二點,在睡了又醒的朦朧間,金凱利突然到巴黎跳舞、蘇洛帥氣地在亮白陽光下跳屋頂,總是讓我很驚奇。原來,那是電視在午夜做的電影夢。
《大藝術家》一直讓我有回到午夜之夢的錯覺。拍過《小丑》、《大路》的義大利導演費里尼,一定也很喜歡這部片。他也是以電影寓意即將消逝的藝術和時代,重塑童年輕柔怪奇的夢,向已逝的過去致敬。
默片類型靈活運用
片中主角是默片巨星,堅持默片才是真正的電影藝術,讓他無情地被有聲浪潮吞沒。反倒是當初受他照顧的小影迷,登天成為有聲甜心。甜心珍念初始之情,默默幫助,並為拒絕發聲的他找到顧及顏面的踢踏舞點子,重起江山。儘管是可預期的純真溫情走向,導演的意圖卻正是要以此發揮,更專注地賞玩所有精簡元素,述說藝術的希望。
《大藝術家》靈活運用類型語言,特別是攝影手法,交叉出風格化的極致。例如男主角藉酒澆愁,鏡頭從他臉上旋轉至桌面倒影,或貼地仰角拍他瘋狂地焚燒膠卷,表現主義式的角度和光線,呈現出主角的掙扎與暈眩。「觀看」,成了《大藝術家》的一大主題。例如男女主角最初的同台拍片,透過反覆重來的雙人舞,捕捉男主角不由自主的情感。攝影機追隨男主角左右平移的動線,帶領觀眾一來一回,體會情感的微妙滋長。鏡頭的凝視,即便是柔焦與聚焦的細微過程,都成為心理機制的推演。
「默片是語言烏托邦」
默片的魅力在於,即使沒有字卡,我們依然能追隨最直接的情感。又男主角與狗的溝通僅以肢體傳達。透過狗兒,我們可以更加感受,真正的沉默絕非無聲,而是不知如何以肢體語言傳達情感。導演曾說,「默片是語言的烏托邦」。無論是看默片的觀眾,還是默片的演員和鏡頭,皆因全心凝視,才得以聆聽。
此片的音樂敘事十分耀眼,恰當地為電影寫意註解,拓寬情感的旋律空間。相較之下,瞬間的沉默和音樂的留白,就如同片中警察對男主角的長串話語,我們和他一樣聽不到、無從得知內容,威脅的恐怖好比無聲的黑洞。
導演並非一昧懷舊地讚揚默片,寫實的環境聲響,已說明了有聲電影的魅力。男主角的有聲惡夢,以純粹的物品碰撞聲、腳步聲、笑聲等,表現如今已氾濫的音效,在剛出現時所令人震撼、最物質和肉體感的存在。而男主角亦是因踢踏舞後的喘氣聲,有了更「真實」的人味。
深情懷舊的當代新詮
值得一提的是,女主角成名前在片廠巧遇也在等待的老臨演,是由Malcolm
Mcdowell所飾演。他年輕時曾演出《發條橘子》,在電影中唱著《萬花嬉春》的主題曲逞兇,一夕成名。卻因演得太好,造反形象深植人心,阻礙星途發展。對比他在《大藝術家》中的老演員等待再次起身演出的際遇,令人不覺莞爾與感慨。Mcdowell
和另一位飾演老年司機的James
Cromwell,都是導演的絕妙安排,隱喻深情守候電影的人物。
《大藝術家》強調了自由悠遊於歷史與當下的創作概念:恣意調配拼貼經典元素,緬懷的同時也賦予當代新詮的觀點。從過去創造現在。
所以片尾那句「再來一次」,包括以老派典型重新包裝後,依舊能歷久彌新的動人情感。「再來一次」,是從已被淘汰的陳腔濫調和限制中,挖掘再創的膽識和省思。「再來一次」,更是高科技當道的電影時代裡,懷舊的實驗、做夢的勇氣。而「夢想」,是電影永不變的主題。
結尾,即便是有聲電影的拍攝,當一切就緒後、開麥拉之前,也要喊著「請安靜」。一切完美的表演就是從那屏氣凝神的安靜中開始。
(原載於人間福報「家庭電影」版,201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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