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8日 星期一

《鬼壓床了沒》 電影的夢想,情感的奇蹟




三谷幸喜的電影總是讓人縱情大笑,彷彿一切難堪、悲苦與不幸,都輕盈如風。但冷不防地,前一刻還笑得快要求饒,下一刻便讓淚水迅速決堤,這種笑中帶淚、發自內心感動的人生敘事,是他的作品令人著迷之處。人生的真味,總是因為歷練交集,笑聲中窩藏辛酸、淚水溫暖地洗滌,才能在最單純的初心裡,體會到夢想和奇蹟。

這是三谷電影的一貫主題,看奮力打滾的小人物,如何傻氣又有福氣地迎刃解決難題。在《鬼壓床了沒》裡,深津繪里飾演的女律師連吃敗仗,辜負早逝律師父親的名氣。為求最後的背水一戰以翻身,只好接下無人願處理的棘手殺人案件;因為,被告的不在場證明竟是自殺不成的當晚,在老舊旅館裡,被西田敏行飾演的武士幽靈鬼壓床。

小人物的生命力喜感

女律師不但得證明幽靈的存在,還得和講求科學憑據的頑固檢察官鬥智。途中,各色奇特人物相繼出現,讓任務不斷節外生枝,甚至引起被告抱怨,自己的存在因幽靈事件受到冷落。人鬼法庭的審判對峙,在喜劇節奏裡細膩處理人性溫情,演員無可挑剔的精采演出,和最後的皆大歡喜,予人無比正面能量。

三谷幸喜式的超豪華卡司絲毫不浪費,短暫出場卻搶眼獨特,增添人物關係的張力和厚度。甚至引用過去作品的角色或配樂,彷彿隱藏版人物,給影迷許多密碼驚喜和呼應趣味。

例如,武士幽靈參觀時代劇的拍攝,遇到其上一部電影《魔幻時刻》裡佐藤浩市扮演的臨時演員,興致勃勃終於有一句上鏡頭的台詞。沒想到這場戰爭殺戮看得幽靈熱血沸騰,竟然忍不住衝上前,搶掉佐藤等待許久的機會。

小演員的激情與落寞,恰恰對比落魄含冤的幽靈,兩者都是隱身於世人所不見的暗處,滿腔的熱血無從發揮。我們對小人物的認同,和他們充滿生命力的喜感,便來自於,那股認真到過於天真的執著。

電影類型遊戲

身為超級影迷,三谷幸喜不時以各種形式,向三、四十年代的好萊塢電影致意。他慣用的大咖陣容,便是《大飯店》(Grand Hotel,1932)所開創、之後被廣泛運用的「全明星電影」公式。

在三谷導的《有頂天大飯店》中,飯店經理還以房內擺設的DVD直接點出典故。他的電影多有歌舞片的懷舊氣氛,封閉如片廠的場景,通常是華麗璀璨的復古風格,且散發著如記憶中溫潤的色澤。

《鬼壓床了沒》開場的夢中謀殺案,即以希區考克式的驚悚片拍攝手法,帶點默片味道的肢體和誇張表情,玩類型電影遊戲。開頭飛進兇案宅邸的動畫黑鳥,就像報信的烏鴉,爾後也出現在武士幽靈受頒的披肩家徽上,象徵的趣味一路延伸至細節。

以電影作為引言,以鏡頭比喻戲裡戲外、人生真假不分的樂趣。《有頂天大飯店》運用平移鏡頭推展空間動線,調度人生交錯的緊密關係。《魔幻時刻》則是攝影用語,鏡頭穿梭於片廠之間,注視著電影人打造的美好世界。相比於前兩部驚奇的運鏡,《鬼壓床了沒》回到較樸實的觀看,在看得見與看不見幽靈的畫面間,靈動剪接引人發想:所謂客觀的科學之眼,是否真能證明並決定幽靈的存在與否,或說,理解人性的複雜與情感的幽微。

片中總會安排一名影痴型的角色,這回竟是冷酷的陰間使者,為了能在女主角家中看喜愛的DVD,竟不惜破例幫助她(只因幽靈其實沒辦法按下遙控器的play)。《華府風雲》(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1939),就是律師父親和陰間使者所共同熱愛的電影,也是本片的靈感和致敬對象。

同樣是天真善良的年輕人在法庭上,伸張正義和理想,三谷幸喜以司法劇的形式,觸及的不只是,法律和科學究竟能探測情感到什麼程度,也討論了訴訟和表演的關係,以及最難說清的死亡概念。

幽靈與寬恕

女主角身邊圍繞著一群父親形象的角色:老闆、法官、檢察官等。父親給她夢想和支柱,但在生活中缺席;這些類似父親的角色,卻不時提醒她活在英雄的陰影下,隱晦的形象壓力彷彿也成為一種背後靈。然而如父親般的武士幽靈出現後,彼此的理解與幫助,讓幽靈得以一償宿願、洗脫冤罪,女主角也在其鼓舞下找回衝勁與自信,甚至享受了家庭團聚的溫馨。

關鍵在於「寬恕」的主題。無論是,幽靈和人一般無能且不完美,或是後代子孫對於自我與歷史輪迴的解脫(武士的後代因無法證明祖先的正直,在不光彩的歷史下抬不起頭,幽靈的現身和解了歷史的錯誤)。接受真相並且寬恕,幽靈是情感形象的連繫;死亡,不再可怕,它毋寧是另一種世界的經驗。

三谷幸喜可說是反轉了「陰魂不散」的含意,看不看得見與心理機制有關,就如劇中檢察官經歷甚至相信了一切,仍嘴硬此為「集體催眠」,同時譬喻了法庭如劇場、表演、觀看和電影的魔術關係。劇末巧妙安排女主角總算和父親的幽靈相見,卻失去了「看見的能力」,彷彿在說,心,又重新和「現世」連結上了;但在魔幻時刻,始終有藍月般的奇蹟發生。


(原載於人間福報「家庭電影版」,20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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