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無獨有偶的工作室,曾文通已安靜坐在桌前,全神貫注地製作《剪紙人》的舞台模型。他低著頭、細細地剪碎白紙,如灑雪花。還未到他眼前,他已敏感抬起頭,誠摯地對來者微笑。儘管在工作中,他對環境的感受仍是全然開放。
回到舞台雛型,他的凝視在其中穿梭,似乎眼神搜索的,是演員在這空間中移動的身影。讓人想起《一念一空間》書中的攝影:畫面上一道道晃動的光影,相較於佈景的模糊暗影,他用鏡頭捕捉的,不是自己的作品,而是人的軌跡。如他書末所言「未完成的美學」,他的舞台「需要生命(演員)去發揮其生命」。他的舞台在等待那「一道神光」,好喚起整個宇宙的轉動。
「不安於室」漫遊空間 打開自己迎接新意
來自香港,九七回歸之時,正是他開始大展身手之際,西方的訓練基底和東方的精神思維,社會變遷和不同的意識形態,成了撞擊的能量。十三年來,曾文通以簡潔又富意象的舞台設計驚艷四方,中港台三地都有他的身影。不願突顯自我,但曾文通以青年舞台設計,成為受注目的藝術家,卻是不爭的事實。不論是實驗型的小製作或商業型的大製作,甚或是西安旅遊局的戶外大型演出,他做來一樣得心應手、創意無分強弱。這樣一個各方讚譽的曾文通,穿著卻同他的舞台一般樸素,笑容總是隨和安然,仍是清明心境。
也許這般心境來自於他的“不安於室”。每隔一段時間,曾文通必得離開香港,到另一地沉澱、摸索新事物。坦言「我怕停留在某一階段」,在香港一年可以做到十幾個製作,曾文通卻感到單一。許多導演為了安全不易跳脫思維,也許主題換了,但方式依舊。他認為,香港有穩固的培訓制度,技術部門相對專業,便於發展社會的文明娛樂,如百老匯。但過於部門化、欠缺彈性,有時是一種窄化。中國的大型製作,資源運用龐大,卻因為國家化的製作,無法跳脫某些類型。參與這些製作可以累積經驗,但在創作上沒有衝擊。出走是必然的,給自己一些挑戰、變化,才是未來的路。
所以曾文通旅行各地、依直覺行動,是空間的漫遊者。他可以因為遇上中國劇場專家李暢,決定完成排山倒海的工作,在北京住大半年,好與這位「知識寶庫」暢談,也思考自己的根。或是今年夏天,他給自己兩個月,尋訪祕魯和馬雅文明。旅行的意義,就是一種創作的態度,關鍵在於開放、讓新的東西進來。在不同地方和不同團隊工作,也是一樣的道理:願意理解、進入對方的風格和想法,「我沒有執著,只有堅持理念」,也許因為這樣邀約不斷,「因為這是門合作的藝術」。
沒預算就揮灑創意 簡約準確一步到位
「常常有人覺得我很奇怪」,曾文通頑皮地笑一笑,別人問他為什麼在香港可以做一、兩百萬的景,卻跑到台灣,只有四分之一的經費,還得自己動手做。他覺得,這就是香港和台灣的區別,「幾百萬的景很容易做出過於裝飾性的東西」,相對地台灣因為資金很少,「需要創意去靈活運用空間」。「保護自己,沒有創意」,預算的限制成了曾文通創作的挑戰和有趣的發揮空間。
對於各地的大型製作,曾文通總是簡短帶過,早已雲淡風輕,不必留戀。倒是一提那些小成本的製作,他開心地像個孩子訴說他的新發現,「真的是很好玩,很瘋啊!」。他回味2006年在香港牛棚劇場,和張藝生以台幣八千元的預算作莎拉肯恩的《4.48》。曾文通拿來A4白紙,圍了個大圓圈,只固定一點,演員可以運用空間,變成另一個造型、將紙一張張拿起來。他連這八千元都不要了,因為是辦公室的紙,「白紙可以是她的精神報告、劇本或遺書,想像空間很大。不花錢就玩出一個設計的概念」。
在香港很多人因為「三十萬的預算,二十萬一定做完」,找上曾文通,但「務實的香港人」是錯誤印象。預算從來不是第一位,「我是從立體面和基本需要出發。我希望能做到準確的簡約」,他對舞台的想法:越簡單越有力,一步到位。如1999年的《兩條老柴玩遊戲》(改編自尤涅斯科的《椅子》),三個不同剖面的同心圓,形成舞台上的孤島,隱喻無盡循環的存在困境與荒謬。舞台的設限,卻讓演員發展出平常狀態所沒有的身體。在限制中尋找自由空間,其劇場美學與香港社會的互動意涵,成為「後九七」的重要作品。單純卻充滿活力的空間,曾文通的舞台被中國評論家林克歡稱為「靈動的虛空」,一個創造意義的場所。
在舞台上「留黑」 讓戲的本質出來
曾文通看待這個「空」,就是簡約和留白。人常說他的東西沒有現實感,他強調,都是來自生活的觀察,「我的真實,是空間切開的真實」。他舉了個例子,為香港新域劇團的《螳螂捕蟬》,做了個斜的房子,不僅牆壁上一塊塊正方形快塌下,地板也裂開。很多人覺得誇張,這卻是他住宿巴黎的實在經驗,一個真正存在、傾斜的閣樓。「我的空間感是寫實的,只是我去除裝飾性」,去細節化的簡約,是為了讓戲的本質出來。他自承中國水墨畫影響他很深,畫中的留白到劇場裡,就是「留黑」。劇場裡的留黑是一種未完成的美學,啟動想像力、思考、甚至困惑,成就更多元的層次。
這留黑是留給觀眾和演員的,「我覺得做一個舞台設計,一定要從身體出發,從演員、觀眾的身體出發」,舞台設計可以改變他們的身體。好比和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合作的《2012》,引導人進入一個空間,讓身體有所改變。而這齣戲就是在討論劇場,回歸到宗教性的心靈活動,經歷一個了解自己的過程,曾文通說道,「啟動身體感,才是一個比較完整的劇場藝術」。對於身體和空間的敏感關注,使他的舞台成為一個有機體。
因此,曾文通對這次和無獨有偶劇團合作《剪紙人》,感到格外興奮。「其實很少人知道我會帶工作坊」,在香港教導舞台設計,他一定會帶學生們做戲,先認識編劇、演員、導演的感受和需求,最後才學習舞台。劇場不應該部門化,他覺得最好的名稱是「所有做劇場的,都叫劇場人」。回想當初考演藝學院,同時也考了演員,雖然沒錄取,但他從未間斷身體的訓練,如他說的「劇場人」,是一體不分的。「這是第一次做設計,有導演請我先帶工作坊。這是我一直很想做的事,工作坊裡可以感受這些演員的特點、看見可能性」。他認為工作坊也是創作,沒有預設,「準備自己的狀態,和大家一起走」。從中為演員量身打造空間,甚至幫助他們發現忽略的自己,空間必須能和表演一同呼吸。
每日一分鐘去感受空間 每一個作品都是面對自己
訪談中,他擺弄杯盤如積木,瞬間閃現桌上的小型劇場。空間無所不在,「我時時刻刻都在用身體感覺空間」。聊身體和空間,曾文通喜歡跟學生講一個故事,「一對夫妻帶一個小孩去買樓,你猜啊,那對夫妻會做什麼?小孩會做什麼?夫妻盤算樓要多少錢、可不可以啊,都在腦袋裡考慮,沒有當下感受。小孩一進去就亂跑,想感受每個角落,感到開心或想哭鬧,是因為他感到房子的能量。所以小孩的空間感都比大人好」。
希望回到小孩的直覺、態度,曾文通請學生做的平常準備,就是「一天用一分鐘,去關心空間」。單純地感受空間,好似簡單,卻少有人做到,曾文通就是這樣準備自己。像他說的,「我的空是創作者的空、內在的空」,信奉老子哲學,杯子滿了便不能再裝水,容器的中心一定要空的狀態,才有功用。放空自己,知道技巧再放棄技巧,曾文通如此看待空間、創作和生活態度。
認為每做一個作品,就是在面對自己,「好像一面鏡子,都是自己最近的投射」。一開始的直覺,隨它而行,只要敏感地去探究,任何好壞,都能找到合適的媒介去體現,「從錯走到對,都是同一個自己,一個認識自己的過程」。
那麼最想做什麼樣瘋狂的創作呢?「也許是在海上,有一面鏡子反射天空,我在上面跳舞」,人海天都在同一面上,有時浪高有時浪低,雲也不斷細緻變化,觀者一起品味大自然的完美結構和微妙韻律。想起他的書有連著好幾頁的空白,好心的人問他是否漏印,他說這是「另一個創作的起點」。這些美好的概念不是一致的嗎?扉頁間的空白是思考的自由,數頁白紙的翻閱是種閱讀的節奏及參與。曾文通期盼與觀眾在書本的留白頁、舞台的留黑處,放慢人生、放空算計,讓直覺感受、心靈遊哉。
(原載於2010.7 PAR表演藝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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