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7日 星期日

《吐崽子》 困頓的慘綠青春


搭上搖晃的小船前行,似乎就能遠離沉鬱的天空和樹林,是不是比較容易看得見希望、拯救未來?比利時電影《吐崽子》,以平穩順暢的節奏和各種層次的綠色調,在自然原野的孤絕中,鋪陳出三個遭父母遺棄的青少年,如何決定上路的迷走過程。

故事情節並不曲折,多是少年無所事事、閒得發慌的瑣事,卻殘酷得很。15歲的賽特和13歲的薩克被媽媽丟到過世外公家,從此不聞不問。荒僻鄉間,觸目可及的,除了老是拿著斧頭、只在意他們會不會偷他東西的鄰居樵夫,就剩下綿延無盡、看不到外面世界的麥田和森林。在無聊中摸索出怎麼開車的兄弟倆,踉踉蹌蹌地,開著外公的黃色汽車兜起風,遇上了命運的夥伴,同樣15歲、受到家暴的丹尼。丹尼受夠了一切,夢想著離家出走到熱情的南方,慫恿兩兄弟一起上路。

青春之苦的綠草美學

三個未經世事的孩子,學著大人的姿態和語言,一邊忿忿不平地要獨立,一邊卻又暗暗期待親情的溫暖懷抱。小演員的表演細緻,喚起了每個人都曾有過的迷惘和不知後果的莽撞;還有面對無法理解的成人現實,身體所呈現的青澀與笨拙。原文片名為「巨人」,似是要為青春的冒險與成長,安上更勇敢無畏的形象。不過,鏡頭的綠色美學卻更有力地直指青春之苦。影片開頭,微風拂過青草、少年仰望陰灰天空的浮雲,本該溫柔閒適的氛圍,卻因逐漸暴露三人的處境,而顯得片中的綠色景觀弔詭地令人窒息。

「草」在法文裡有「成長中」的含意,不斷出現的青草意象和片名「巨人」形成了有趣的對比關係。這些要離家的孩子,在草叢間漫無目的地晃盪,要如何長成巨人?哥哥為了躲避巡邏警車,開著黃色汽車衝進麥田。兄弟驚魂未定,母親竟然來電了,但什麼也沒說就掛上電話,像是一個錯誤。兩人的心酸被麥田掩蓋,黃汽車在綠麥田上開出了暢快又後繼無力的U字型。幾個枯黃麥草的鏡頭,暗示三人離家庭的可能越來越遠,綠與黃成了青春的憂鬱顏色。就像哥哥總是將害怕的眼神和心情,藏在他那頂綠色棒球帽下。

被放逐的田園

電影裡有一幕遠景,遼闊的自然視野沉浸在黑夜將至的深藍色朦朧裡,蜿蜒河岸的大樹下,三個孩子依偎火光,那樣孤寂無助。他們用力罵髒話、笑和玩,森林裡的患難與獨立,需要同儕的陪伴與認可。自然環境好像提供了童話般的避風港,將殘酷的未來暫時拉遠。凝重的水氣卻快要吞噬他們那一小叢柴火,唯一還能宣洩的一點活力。

以往人進入自然,是一種自我放逐、心靈解放的象徵。但《吐崽子》卻呈現另一種隱蔽的「田園風光」:鄉下是被城市文明排除在外、邊緣化的地域;以至於三個孩子快餓死、無聊死了,都沒有更多「冒險」的可能。而鄉下的無人聞問,也讓藥頭可以據地種大麻田、自立王法,雖然環境不及城市複雜,卻一樣有欺騙他們的大人。弟弟不願放棄、對天發著簡訊給從未回覆的母親,坐在草叢裡廢棄的破銅爛鐵堆上,他們的世界搖搖欲墜。

巨人的成長旅程

童話故事裡,父母的缺席往往是啟動孩子探險、成長的主因。電影有著如三隻小豬的童話架構。出租外公的房子一毛錢都拿不到,還被威脅不能再回去。到有錢人的度假豪宅撒野一晚,不料主人一大早就回來。湖邊的破舊小木屋總算讓他們睡上一晚,第二天竟倒塌。儘管遇上了和唐氏症女兒相依為命的女人,像理想的母親在理想的房子裡,也不好意思待下。巨人,在承擔命運的那一刻出現,也脫離對母親的依戀。

青春之惡,來自於成長的困頓與消極。《吐崽子》這部不在路上的公路電影,陳述了青少年的主題「無聊」,其實是遭遺棄的「無所適從」。儘管電影時而幽默、卻總有股淡淡的哽咽橫阻在胸口。導演不控訴、也不喧嘩濫情,而是像電影裡那條河流,靜靜地注視。三人坐在小船上,看不見前方與目的地的漂流,伴隨如泣如訴的主題曲〈Across the river〉,真正成長的冒險與歧途,才要在片尾展開。

(原載於人間福報「家庭電影院」版,20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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