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7日 星期三

《璀璨瞬間》 顯影人生的永恆瞬間


這樣一部細水長流、令人低迴品味的人生電影,台灣觀眾等了四年才有緣看到。當然,這不算久,畢竟,瑞典女攝影師Maria Larsson的故事,過了一整個世紀才重新為人挖掘出來。像那些老照片,丟失的記憶只能隨時間河流而逝;依然珍藏的瞬間,在年華洗滌後,愈發光采,承載拍攝對象的生命,等待靜靜的凝視。

1907年,攝影仍像魔術般令人驚奇,複製眼前所見的景象、忠實呈現光影的魅力,那是何等的不可思議。透過一張相紙,重新看見眼前平凡的事物再度發亮。一如攝影剛出現時,許多人深信,相機的鏡頭會奪走人的靈魂。這又何嘗不是攝影的隱喻,看見,就是一個單純強大的魔力。



看見細節

「看見」是攝影的核心精神,一部講述攝影師人生的電影也必定得觸碰這主題。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就是在流影中捕捉看見的定影;最是迷人的「決定性瞬間」,將轉瞬即逝的真實存在,從表象凝止為永恆。電影從片頭開始,就不著痕跡地透露這個訊息,並且隱隱貫穿女主角瑪莉亞的故事。八十歲的老導演揚托爾(Jan Troell),以精緻的光線和鏡頭,先帶觀眾欣賞那台介入女主角生命、進而象徵她私密創作的古董相機。

導演拍攝老相機的齒輪環節與眨眼般的快門,似乎已開始述說人生每一步的相互牽動;暗喻著我們最容易忽略卻構成生活的全部,便是那些瑣碎的細節。丈夫在碼頭打零工、酗酒又有暴力傾向,瑪莉亞幫傭、做裁縫、獨立照顧七個孩子。沒有學識和家產,瑪莉亞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人,生活只有家事和勞動。她獨特的攝影天份,卻是從這些平庸的細節展開;雖然辛苦,但她在寒冷中清理屎尿之餘,仍會被屋簷上晶瑩剔透的冰柱吸引駐足。



電影鋪展了三層觀看,將攝影、生命和歷史的大主題交融立體:瑪莉亞從鏡頭裡凝視,唐氏症兒也讓她看到美;大女兒瑪雅的旁白讓母親的生命重新被認識;導演揚托爾從瑣碎的家庭生活和歲月更迭重譜歷史。細節無處不在,幾乎是我們重憶往事的線索,攝影則將之轉為畫面構圖上的刺點,賦予詮釋或秘密。大女兒以畫外音講述母親的故事;她的旁觀像另一台注視母親的相機,記憶父母睡前曾有的甜蜜互動、相館老闆和母親按奈的情愫,或是好朋友臨死前隱入蒼茫雪地的最後背影;那些沒有拍出來的相片,由電影紀錄。




時光顯影

瑪莉亞的攝影也許可以說是沒有技術的觀看,沒有後製、修圖和高級的設備,她以純粹的看去成就暗房裡奇蹟似的顯影,將瞬間封存在琥珀裡。導演揚托爾借用這樣的觀看,巧妙地剪接日常微小的事件和景象,沒有刻意鑿痕的畫面去告訴觀眾瑪莉亞是如何看見;而是如時間長河流過,顯影她的生活。電影的基調有著日落時分的金黃光澤,完美呈現當時的攝影魅力,說故事的溫柔厚度則來自對現實的理解。片中脆弱美麗的蝴蝶有如稍縱即逝的瞬間,拍翅的光影折射在手心上,讓瑪莉亞握住她對攝影的感動。丈夫工作時,輕盈的白雪落在沈重的煤炭上;戰爭期間,瑪莉亞正要拍攝教堂旁的手影戲,巨大飛船的陰影卻緩緩滑過城市上方,遮蔽了太陽。

黑白、光影捕捉了死亡和寂寞,也突顯時間的泡影,在靜謐沉穩的電影畫面上,竟散發著一種超現實的神祕氛圍。電影其實沒有使用真實世界裡瑪莉亞拍攝的相片,因為這樣,它反而更像那片玻璃感光板,凝視主人翁生命的細節、提供觀看的想像。生命若能「看見」,每一瞬間都將顯影。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夢遊的《早餐時刻》


台灣旅德編舞家孫尚綺的實驗:專屬舞蹈的電影劇場



這幾年在歐洲舞台上,有一個身影總是引起所有國際觀眾和策展人的注視,連串的藝術節邀約,讓他像顆行星緩緩地持續發亮;從安靜的站姿到充滿爆發力的迴旋,他的舞蹈已然成為能量豐沛的宇宙。氣質優雅的孫尚綺,其人如其舞,總讓朋友笑說像脫俗的外星人,閑靜地待在他的藝術星球。這是對孫尚綺的讚美,因為他總堅持藝術實驗、提煉出純粹的身體美學;這樣好似他與世界無關,但也不盡然,應該說,外星人看這世界,有他獨到的視角。

當今年臺北藝術節以「喜劇」為題、向他邀約新創作時,孫尚綺決定從最日常的為起點:早餐,通常被視為明亮美好的開始。但是,孫尚綺卻提出了一個反證,早餐不也是一種夢與現實間的斷裂?英文的早餐不正是「break」和「fast」所組成?那麼,早餐也許是身體和意識、記憶與慾望的一場拉扯戰。這種荒謬、斷裂、感性又詩意的身體感知,孫尚綺找到了一種新的劇場語彙來表達,也就是由舞者現場拍攝彼此、剪接而成的電影劇場。

攝影:許斌│崎動力舞蹈劇場版權所有


柏林叛逆滋養大膽實驗

旅居柏林多年的孫尚綺,身處當代世界最混雜叛逆的城市,德國嚴謹、抽離的藝術特質與蓬勃的舞蹈劇場成為他創作的養分,他的作品於是總包含著縝密邏輯、大膽實驗和完美精準,探尋心靈幽微的禁地。他在歐洲發跡的故事,一開始和所有遊子差不多。曾為雲門2的創團舞者,年輕的孫尚綺心中鼓動著尋找自己的天空;2001年時,帶著一卡皮箱、一個大同電鍋,就往歐洲飛。

這期間,他拿到柏林藝術大學的編舞碩士,得了德國巴伐利亞年度劇場文學獎和斯圖加特國際獨舞藝術節編舞金牌獎;和不同舞團及舞蹈大師合作,或帶自己的作品在世界各地巡演、教學,他的行腳地圖越畫越廣。尤其是莎夏〮瓦茲(Sasha Waltz)對他的信任與欣賞,屢屢在不同舞作中,放手讓他編創,這些經驗都形塑出孫尚綺將舞蹈劇場結合多媒體、行為藝術與建築空間對話的特質。

此外,孫尚綺也嘗試類似默劇的表演風格,收束現代舞的肢體、摻雜戲劇元素、以內斂的方式更明確傳達情緒和感知。他的兩齣近作便以英國劇作家莎拉〮肯恩的《4.48精神異常》和貝克特的《無言劇》文本為靈感,他認為好的文本便是好的舞譜,文字簡潔的力量會刺激並啟動身體;多媒體的運用則為身體空間製造更多辯證和想像的層次。去年孫尚綺回台為雲門2的舞者編了一支變形浮世繪般的舞作《屬輩》,半人半獸的肢體充分展現身體的孤單與荒蕪,曾讓不少觀眾默默流淚。

攝影:許斌│崎動力舞蹈劇場版權所有


兩百多個鏡頭由舞者邊舞邊拍攝

身體和意識經常性的拉鋸,對孫尚綺來說,就好比那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記憶。如此的命題到了《早餐時刻》,他選擇以一種夢、性感、懷舊、強化的戲劇性情節、甚至是有點trash如肥皂劇的味道,來表達那種醒不過來的恍惚和默劇的詼諧。

《早餐時刻》的舞台十分簡潔,一張桌子、三張椅子、三架錄影機和懸掛的大投影幕,另外有的道具就只是一顆蕃茄和一對翅膀。在舞者身體的各部位滾動,蕃茄的柔軟多汁鮮紅,就像血肉和慾望一樣真實;舞者專注地追逐或咬下蕃茄,讓觀眾產生最直接的感官反應。劇場裡的舞蹈電影,這個概念乍聽下在今天好像已經稀鬆平常,不過,不同於一般使用剪輯好的影像,《早餐時刻》完全是台上即席拍攝、現場剪接,而且,還是由舞者自己擔任錄像手。

孫尚綺找來英國年輕藝術家Krzysztof Honowski實驗錄像。Honowski曾和英國著名劇場導演Katie Mitchell一起工作,將劇場化身為片場,演員穿梭佈景間表演,錄像手在旁跟拍,還可見到音效的手工配置;觀眾一邊看舞台上的一切,一邊看投影幕上如電影的影像,兩相完美結合,在歐洲掀起一股電影劇場的風潮。但是Honowski直言,《早餐時刻》裡的作法還是第一回聽到,舞者邊跳舞邊拍攝彼此,不但走位複雜,三機全程同時運作剪接,兩百多個鏡頭配合編舞、情感與空間,更是一大挑戰。尤其很多時候,運鏡和面對鏡頭的情緒,完全由舞者當下依自己的直覺和敏感來判斷,再由Honowski現場即興剪接,成就這個孫尚綺口中「發神經、自殺傾向」的作品。

攝影:許斌│崎動力舞蹈劇場版權所有


夢遊於老電影般的《早餐時刻》

因為從夢、現實與記憶出發,孫尚綺的《早餐時刻》無論是影像或舞台上的動作,都大玩倒帶、失焦、黑白彩色、訊號失調的粗粒子等視覺元素。舞者一方面要顧全舞台空間裡的身體動作,也得要處理非常細膩、局部的鏡頭表演;擺盪在「inside」、「outside」之間,綜觀的劇場裡有微觀的螢幕,也彷彿朦朧夢境裡兩個不同視角的相映對照。

《早餐時刻》提供了一個奇妙的反差:舞台上清晰無比、全面觀照的現場,和螢幕上放大所有細節、感覺更靠近卻如遙遠記憶般的影像。何者對我們而言更吸引人,是現場還是影像?哪一個才更為真實?舞台上芬蘭音樂家Markus揹著電吉他遊走演奏,來自西班牙、義大利、荷蘭的三位舞者,就在他聽來潮溼、緩飆性感的爵士樂裡,窺看不完整的慾望和誘惑。然而下一段,Markus又彈著重新編曲披頭四的〈A Day In The Life〉,甜蜜俏皮又有不協調的詭異趣味,這就是孫尚綺端上的新菜,專屬白日夢遊、重口味的早餐。

攝影:許斌│崎動力舞蹈劇場版權所有